在花蓮豐濱的山坳間,有一座靜靜望著太平洋的小村落——復興部落。
這裡沒有喧囂的觀光商街,只有幾隻懶洋洋躺在路旁的老狗、隨風沙沙作響的芒草,以及隱約從山澗深處傳來的淙淙水聲。
「我們這裡的水啊,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」
說話的是林明源頭目,民國52年出生,皮膚曬得黝黑,眼神裡有種山裡人特有的沉穩與豁達。他站在小貨車旁,笑著招呼大家跳上後斗,準備沿著陡峭狹窄的產業道路一路往山上開。「不管是下多大的暴雨,人家的溪水濁了,我們這的水還是清清爽爽,乾乾淨淨。」
這股清泉,不只餵養了這片山谷,更牽繫著整座部落三代人的流轉與歸途。

翻山越嶺的足跡:加蘭古道上的逐水拓荒
走進復興部落的高處遠眺,腳下曾是依山面海的層層梯田,遠方則是水天一線的湛藍海面。但若把時針往回撥八十多年,這裡原本只是一片無人開拓的荒煙蔓草。
「以前我爸爸、我阿公,他們是從山那邊的光復來的。」
頭目指了指山脈最高處的連線。在日治時期,光復那頭缺水,日常用水全得靠族人辛苦打井。為了尋找一口能活命的活水,長輩們背起行囊,赤腳踩進未知的山林,沿著如今被稱為「加蘭古道」的獵徑,整整翻越了一整天的崇山峻嶺。
站在稜線上,他們望見了山坳間豐沛的水脈,也望見了那片寬闊的太平洋。
長輩們就這樣留了下來。日治末期,他們在山間悄悄種地瓜糊口;等到戰事止息,引來純淨的地下湧泉,牽著水牛,一鋤一鍬地在山坡上闢出水田。小時候的頭目,每天放學就是跟著部落裡成群的孩子去山坡放牛。那時山坡上的路只有一掌寬,全鋪著碎石泥巴,族人進出,得踏著用竹子臨時搭起的小便橋。

少年北漂的長照:在都市與山林間的漫長折返
然而,山林再美,終究抵擋不住現實的窘迫。
身為家中的長子,看著底下的弟弟妹妹,十多歲的頭目做了一個沉重的決定。剛升上國中二年級下學期,他收起書包,把讀書的機會讓給弟妹,十四歲便跟著同鄉搭上北上的火車。
那時的臺北正處於起飛的黃金年代,工地上蓋房子的工人薪水最高,但他身材單薄、力氣不足,只能輾轉在不同工廠間奔波。「那時候真的人太輕、太累了,換了好幾份工作。」流轉於都市鋼筋水泥與機器的轟鳴聲中,他心裡惦記的,始終是花蓮老家那棵大榕樹,還有那條由三條小河匯流而成的清澈水脈。
歲月流轉,當家裡的負擔卸下,山林的地貌也跟著時間更迭。退伍軍人曾在此開山種桑養蠶、老人家曾辛苦地種植香茅提煉精油;如今,桑樹沒了,香茅也漸漸隱沒在荒煙中,取而代之的,是頑強生長的藤心、野箭筍與山林草木。
頭目最終還是回到了這座山。他接下了守護部落的責任,開著舊小貨車穿梭在產業道路上,只要他低沉地喊一聲,村裡的土狗便乖巧地依偎在他腳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