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剛拐進碎石小徑,屋前的空地上便熱鬧了起來。
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總共八隻!」
黑的、黃的、斑紋的,七八隻狗兒搖著尾巴迎上前來。那隻身形最圓滾的叫「阿飛」,還有一隻叫「小蝴蝶」。牠們每隻都有著圓滾滾的肚子和亮麗的皮毛,完全看不出絲毫獵犬的精瘦威嚴,那是全臺灣最一致的標誌——「有一種餓,叫阿嬤覺得你餓」。
門簾輕輕掀開,88歲的阿嬤走了出來。
阿嬤名叫吳阿妹,銀白的髮絲整齊地梳在腦後,令人驚訝的是,歲月似乎並未壓彎她的脊樑。阿嬤站在陽光下,身形高挑、腰桿挺得筆直,眼神清亮溫和,周身散發著一股靜穆而優雅的氣質。

從茅草屋到水泥房:光復大堡走來的歲月長河
吳阿妹阿嬤的一生,是東海岸拓荒歲月的縮影。
年輕時,她從光復鄉的大堡翻山越嶺嫁進復興部落,這一住就是大半輩子。她牽著老伴的手,看著自家的屋舍從遮風避雨的茅草竹寮,歷經翻修改建,變成如今的水泥矮房。
歲月如流水般淌過,孩子們長大成人,為了生計陸續遷往花蓮市區或遠赴臺北打拚;後來,牽手一輩子的老伴也先走了一步。偌大的房子看似冷清,但阿嬤的心很定。女兒帶回來的狗兒被她悉心養大,成為身邊最忠誠的影子;後山那片看得見海的山坡,更是她永遠放不下的天地。
「吳阿妹阿嬤現在還天天去田裡喔!」同行的夥伴敬佩地說。
順著吳阿妹阿嬤手指的方向看去,山徑右手邊就是她長年耕作的菜園。此時適逢盛夏,田地正安靜地休耕著。吳阿妹阿嬤笑著擺擺手,用帶著口音的族語混合國語解釋:「現在太陽太大,太熱了啦,沒有種東西。要等九月,秋天涼了、下雨了,才好開始播種。」
老人家對節氣的掌握,早已刻進了骨子裡。大地有時而息,生命有時而作,她不疾不徐地在山谷裡,守著泥土呼吸的節奏。

藤條與黑線的密語:阿公與阿嬤的深情合編
「阿嬤,妳那件最老的寶貝,拿給我們看看好不好?」
吳阿妹阿嬤轉身進屋,沒多久,竟一個人穩穩地扛出了一只巨大的傳統背簍。
那是一只讓人屏息的老物件。足足半人高的簍身,用料紮實粗獷,邊緣已被歲月摩挲得油潤光滑,透著深沉的光澤。
「這是阿嬤跟阿公一起做的。」在地夥伴輕撫著背簍的邊緣說道。
在那個凡事仰賴雙手的年代,阿公走進深山砍伐堅韌的黃藤,坐在庭院裡一刀一刀削去硬皮、耐心地烤彎定型,搭起背簍厚實穩固的骨架;而吳阿妹阿嬤則在一旁,手握黑色線繩,一針一線穿引交織,把對家庭的牽掛細細編進簍身裡。
一個出氣力削藤,一個施巧手穿線。這只陪伴吳阿妹阿嬤採收黃藤、搬運野菜十幾二十年的老背簍,沒有刻下任何字句,卻密密縫進了夫妻倆一輩子的默契與深情。
在場的年輕人躍躍欲試,接過背簍往肩上一套,身子頓時沉沉地往下一沉:「好重!真的太沉了!」大家忍不住驚呼,想像著身材高挑的吳阿妹阿嬤,當年是如何背著這樣沉甸甸的重量,一步一步踩過陡峭泥濘的山路。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