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行過了水璉,沿著東海岸公路一路往南,太平洋在左側翻湧著層層雪白浪花。多數旅人經過磯崎,往往只是停在遊憩區伸伸懶腰、上個洗手間,隨即呼嘯而過。
然而,只要你肯放慢腳步,轉進聚落深處的文健站,就會發現這座緊鄰著蔚藍月牙灣的小村子,心跳有多麼飽滿。
長桌上擺著幾只玻璃瓶,透著深紫、金黃與琥珀色的光澤。桌邊圍坐著部落的長輩與青年,空氣中飄散著一陣清幽微甘的草木香氣。那是剛熬好的苦瓜茶,也是這座靠山面海的村落,寫給歲月的一封情書。

原生小苦瓜的深情:阿美族人餐桌上的「吃苦」美學
「來,喝一口看看,猜猜這是什麼?」
端起茶杯啜飲,初入口有一絲微苦,隨後化為一陣清涼甘甜,自舌根緩緩回升。
「這是我們自己種的原生小苦瓜,我們叫它『本瓜』。」在地長者笑著瞇起眼,指著窗外那片綠意盎然的小菜園。
在阿美族與撒奇萊雅族的生活裡,「苦」從來不是受罪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享受與依賴。「家門口如果沒有種苦瓜,那個人大概就不是阿美族了!」老人家打趣說道。菜餚淡了、鹹了,掐幾片苦瓜嫩葉入鍋,整道菜便生動起來;而真正讓男人們感念在心的,是那碗長年留在冰箱裡的「苦瓜水」。
早年沒有自來水與便利藥局,部落男人白天頂著烈日下田出海,夜裡圍坐痛飲自釀米酒。為了照顧辛勞過度的丈夫,家裡的女人總會在清晨採下田裡結實纍纍的野生小苦瓜,剖開、在太平洋的日頭下曬上兩三天,再用柴火慢火熬成一鍋深色的苦瓜湯。
「先生做工累了回來,一碗喝下去,整夜的勞累全消了;喝多了宿醉,一碗喝下去,頭也不痛了。」那微苦後的回甘,是妻子默默守護家庭的溫柔,也是原鄉土地賜予勞動者最好的護肝良方。

龍葵與詩經的相遇:山林野草裡的含蓄心事
「其實,我們原住民的情感,都藏在這些草木裡面。」
聊起野菜,曾在此策劃「文學餐」的夥伴眼神發亮。在磯崎,路邊隨處可見的黑紫色果實「龍葵」,不僅是熬湯的野菜,更是一首代代相傳的求偶詩。
「在部落裡,女孩子想談戀愛、想嫁人,是不好意思直接開口的。她們會指著田邊熟透發黑、散發濃濃甜香的龍葵,輕輕問一聲:『這菜什麼時候才可以採呢?』」
那份心境,宛如《詩經·摽有梅》裡少女對著落梅輕嘆:「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」花開堪折,果熟應採,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子,藉著一株路邊的龍葵,含蓄訴說著等待良人的熱切與羞澀。再加上雨後如淚滴般在大地萌發的雨來菇(情人的眼淚),在磯崎的餐桌上,每一口野菜吃進嘴裡,咀嚼出的都是跨越千年的動人詩意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