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谷裡的啄木鳥媽媽:從廢校焦痕到森林深處,她用舊衣與碎陶鑿出的光
撰文:蘇恩然 攝影:蘇恩然

在花東縱谷的風裡,有一種陪伴,一走就是二十六年。

認識彭伯華的人,私底下都喊她「彭老師」,或者更貼切地喚她一聲「媽媽」。從迷途涉法的更生少年、徬徨無助的小媽媽,到村子裡年過七旬的老人家,只要走進她的屋子,就彷彿走進了一座永遠張開臂膀的避風港。

「人家問我為什麼叫啄木鳥?啄木鳥總是在最脆弱、生了蟲的枯木上不停地鑿,把蟲抓出來,把樹治好;等把樹洞築好留給別的鳥孵蛋,牠就拍拍翅膀,飛去下一個需要牠的地方。」

彭伯華笑著說,眼神裡透著一種經過無數風浪洗禮後的篤定與溫柔。在她的字典裡,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無用的人,也沒有真正該被丟棄的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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啄木鳥媽媽:彭老師

泥水沖不垮的初心:每一件舊衣都有它的天命

幾年前的一場洪水,無情地沖垮了她在街上悉心經營十七年的二手商店。

站在滿是泥濘的瓦礫堆前,換作旁人早已心灰意冷,但彭伯華蹲在地上痛哭一場後,擦乾眼淚又站了起來。「上帝關了一扇門,必定會再開一扇窗。」那陣子,各方湧來的賑災舊衣滿坑滿谷,堆得像一座座小山。旁人看著發愁,她卻捲起袖子,一句輕柔的「好,我來幫」,把災難的殘局化作一場綠色的永續革命。

她帶著身心障礙的孩子圍坐在一起,教他們握著剪刀,細心地剪下每一顆金屬鈕扣與拉鍊;她把成箱的舊毛衣洗得乾乾淨淨,送到部落長輩手中,讓阿嬤們一針一線把毛線拆解開來,重新手織成溫暖典雅的披肩;剪裁完剩餘的丹寧牛仔褲,則交給部落婦女燙平、打版,變身成一只只結實耐看的托特包與隔熱杯墊。

「天生我材必有用,衣服也是一樣。」

在她的手中,堆積如山的舊物不再是廢棄物,而是串起工研院技術鑑定的循環經濟先鋒,是身障孩子自食其力的尊嚴起點,更是老人家指尖重拾生活寄託的溫暖旅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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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富國小

廢棄小學校園的第二春:不彎腰菜園裡的草木芬芳

跟著她的腳步走進停招廢校的大富國小,走廊牆面上,還留著一年半前電線走火後燻黑的焦黑痕跡。

那場突如其來的暗夜大火,曾燒毀了教室與珍貴的歷史展板,但彭伯華沒有被嚇退。她把焦黑的牆壁化為防災教育的活教材,轉身帶領團隊,在偌大的兩甲七校園操場上,開闢出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。

昔日孩童奔跑的操場,如今成了專為長輩打造的「不彎腰菜園」。76歲的老農莊老師帶著村裡的銀髮族,悠閒地在及腰的棚架前照料辣椒、紫蘇與九層塔;蝴蝶在生態廊道的芳香萬壽菊間翩翩飛舞,水塘裡的荷花開得正好。廚房裡,長輩們親手摘採鮮嫩艾草,包進飽滿的紅豆與蘿蔔絲,蒸出一籠籠油亮噴香的客家艾草粿,剛出爐就被聞香而來的饕客搶購一空。

在另一間老教室裡,高齡73歲的國寶級陶藝家與部落苧麻工藝師在此駐點。素樸的舊課桌上,擺滿了用碎陶片重新拼貼的藝術掛畫,以及細緻如蟬翼的苧麻編織。「當苧麻遇見陶」的課堂上,來自全臺各地的旅人屏息凝神地跟著老人家穿針引線,原本寂寥的老校園,因著這群跨越半世紀的工藝守護者,重新長出了活潑的生命力。

千歲蔗渣紙的歷史拼圖:走進平地森林的綠色會客室

轉進陽光穿透樹梢的大農大富平地森林園區。

這棟完全不依賴空調、仰賴自然風流動的綠建築裡,藏著啄木鳥協會最新落腳的「山林製造」空間。一走進門,一幅懸掛在挑高木牆上的巨幅歷史畫作頓時攝人心魄。

「這幅畫的底紙,是用104張甘蔗渣紙拼起來的。」彭伯華指著紙面上質樸粗獷的纖維脈絡。早年這片土地曾是盛產甘蔗的大和蔗工村,孩子們在蔗田中長大,村落因糖廠而盛極一時。如今,長輩們親手造出「千歲蔗渣紙」,由藝術家在上面描摹出光復糖廠、甘蔗田、小白鷺與野兔的身影,把整座森林的百年歲月,溫柔地凝固在紙頁之中。

環顧四週,架上陳列的不只是精緻的文創商品,更是周遭太巴塱、馬太鞍、復興、大富等九個部落的心血結晶——部落的香米、苦茶油、樹皮畫、手織布,在此有了面向全世界的舞台。

雙向奔馳的綠色希望:讓森林把人帶回部落

「林務局推森林療癒,我們就當最好的夥伴;上午帶著旅人在林間深呼吸,下午就把專車開進部落,讓大家走讀聚落的生活。」

彭伯華站在手繪的大地圖前,神采奕奕地比劃著未來的藍圖。她把大富國小當作培力與滋養的溫室,把大農大富當作青年直面市場的試煉場,讓返鄉青年擔任店長、讓部落族人輪流展演文化,一步步搭建出一個互利共榮的生態系。

夕陽西下,森林的樹影漸漸拉長。這隻在縱谷裡不知疲倦啄擊了二十六年的啄木鳥,依舊步履輕快、笑聲朗朗。她用一雙母親般的手,縫合了舊衣的裂痕,撫平了廢校的焦傷,更在縱谷的山海微風中,為無數迷茫與老邁的靈魂,築出了一座溫暖而堅固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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