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板凳上炒飯的男孩:
在「啄木鳥的家」,讀主廚鄭睦懷寫給光復的告別情書

撰文:蘇恩然 攝影:蘇恩然

木欞窗外,光復糖廠的日式黑瓦在午後微風中透著寧靜的古意。

服務生輕巧地走上前,將一滴浸潤著芳香萬壽菊幽香的清泉注入濕紙巾中。桌面上,盛著夏日陽光的玻璃器皿依序排開,每一道料理的色彩與線條,精準得像是一幅立體透視的建築手稿。

廚房深處,正專注凝視著火候與擺盤的主廚鄭睦懷,眼神清澈而深邃。

「小時候我太矮了,連瓦斯爐台都碰不到。我媽媽不會做菜,忙著在外面照顧部落的孩子,我就搬一張木板凳踩在上面學炒飯。」鄭睦懷一邊笑著擦拭盤緣,一邊憶起童年有些驚險的畫面。「親戚走進廚房嚇壞了,問我媽說讓這麼小的小孩拿鍋鏟不危險嗎?但我媽就是這樣,她覺得想試就去試。」

為了生存而在板凳上揮舞鍋鏟的男孩,長大後遠赴義大利托斯卡尼的廚房深造;十年前,因著母親一通「你不接這間店就要關了」的電話,他毅然回到這座安靜的縱谷小鎮。如今,這雙曾在板凳上顛勺的手,已在光復的舊木屋裡,煨出了全臺灣饕客難以忘懷的風土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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啄木鳥的家主廚 鄭睦懷

餐盤上的建築師:把整座縱谷拼成一座盛夏花園

走進「啄木鳥的家」,鄭睦懷的每一道料理都在打破你對味蕾的既定想像。

第一道開胃菜「鳳林西瓜沙拉」端上桌時,紅、白、綠相間的明亮色澤宛如夏日花田。多數人熟悉的西瓜牛奶是流動在杯子裡的液體,曾懷抱建築師夢想的鄭睦懷,卻以結構設計的巧思,將鳳林大西瓜薄切醃漬,疊上酸脆的甜菜根與細滑的香草乳酪。舀起一口送入嘴裡,薄荷的涼意、芳香萬壽菊的果香與乳酪的醇厚交織,原本奔放的西瓜汁水瞬間化作多層次的立體清甜。

隨後端上的「北義熱水澡醬」,更是將義大利工藝與部落風土疊合的代表作。透明杯身裡清晰可見三層分明的色彩——最底層是沉穩濃郁的陳年帕瑪森起司,中層是揉進馬沙拉酒香的甘甜栗子南瓜泥,頂層則是熱騰騰的鯷魚大蒜熱水澡醬與細碎翠綠的蘆筍丁。拿長匙將三層攪拌開來,濃稠中帶著蘆筍的脆響,最後由一抹微嗆的野生馬告粉畫龍點睛,將北義圍爐的溫暖,悄悄渡進了花蓮的山海裡。

最令人驚豔的主甜點,則是一朵在盤中優雅綻放的「花」。鄭睦懷將紅心芭樂片刨得薄如蟬翼,用蜂蜜與梅子醃透,細緻地摺疊成康乃馨般的花瓣,包裹著底下輕盈的芭樂慕斯;周圍點綴著大富國小自種紫蘇熬成的梅酒凍,以及帶有天然酸味的幸運草葉片。當粉紅色的芭樂冷湯徐徐澆下,整道甜點在桌上盛開,酸甜甘冽,美得讓人不忍舉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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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道料理都在打破你對味蕾的既定想像

四個族群的餐桌記憶:血液裡流淌的風味DNA

「很多人問我,你的原民料理怎麼跟別人不一樣?沒有滿滿的烤肉或滿桌野菜。」

鄭睦懷笑了笑,談起了自己的身世。他的爺爺是走過大江大海的四川人,阿嬤是餐桌上永遠少不了苦澀野菜湯的傳統阿美族,母親則是從小生活在多元都會的香港人。「我童年的餐桌太複雜了,四川的辛香、阿美族的採集苦甜、香港的煲湯點心,全部混在一起。」

這份看似衝突的家族記憶,化作了他料理中最強大的直覺。阿美族人看待萬物皆可食的寬闊胸襟,讓他不刻意標榜原民符號,卻能極其自然地將部落釀甘蔗膏融進白蘭地味噌抹醬、將大富國小的萬壽菊揉入甜點、將原住民視為珍寶的刺蔥與馬告,無痕地化入低溫慢烤的豬肋排與麵包裡。

桌上的麵包拼盤同樣藏著一段長達數年的陪伴故事。烤得外脆內軟的馬告佛卡夏與刺蔥麵包棒,出自曾在這裡與鄭睦懷共事四年的部落女孩美貞之手。她從一個完全不懂烘焙的學員,在廚房裡摸索出對麵團的熱情,如今已在太巴塱部落獨立開店,成為這間無菜單餐廳最驕傲的供應夥伴。

一個瘋子媽媽,與一個倔強兒子的三十歲約定

訪談間,聊起陪伴無數弱勢青少年的母親彭伯華,鄭睦懷給了一個既調皮又充滿敬意的形容:「撇開身分不談,我覺得我媽根本是一個瘋子。」

「一般人做事情看技術、看商業模式,我媽做事情只憑一個念頭——『這對地方有幫助,我們就衝!』她永遠有新的跨界想法,每一年都在做不可思議的事。」

但正是母親骨子裡那股燃燒自己的大愛,深深烙印在鄭睦懷的靈魂深處。走過疫情停業、走過花蓮強震、走過堰塞湖泥流肆虐的陰霾,許多人勸他離開光復,以他的手藝,隨時能在臺北摘星或是進駐五星飯店,但他卻選擇留在這座滿是考驗的小鎮。

「大家總覺得光復資源少、問題多。但如果你不親自留在這裡耕耘,你有什麼資格批評它?我有一點倔強,我希望用自己的專業,讓全世界知道,這片土地值得大家專程為了它而來。」

凝望十四年的老招牌:走向下一個工作室「Bottega BC」

用餐尾聲,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餐廳門口那塊懸掛了十四年的老舊木招牌上。木紋已有些斑駁,卻記錄著這家餐廳從最初手忙腳亂烤壞披薩收下客人一百元,到如今座無虛席的每一寸光陰。

「這家餐廳要在這裡告一個段落了。」

下個月就要滿三十歲的鄭睦懷,眼神裡沒有感傷,只有蓄勢待發的光芒。明年五、六月,他將在光復街上的老屋裡,正式開出屬於自己的全新個人品牌——「Bottega BC」。Bottega在義大利文裡是「工作坊」的意思,BC則是他的英文名字縮寫。從老屋磚瓦修繕、燈光動線,到每一只承載料理的花蓮陶盤,他都將親手設計打造。而在新店誕生前的沉澱期,他更著手研發全花蓮在地食材製成的健康冷凍餐,要讓縱谷的風味跨越地理限制,走進更多人的餐桌。

在老招牌前拍下一張合照,微風吹過糖廠高聳的煙囪。三十歲的轉身,不是告別,而是一場更深沉的扎根。板凳上炒飯的男孩鄭睦懷已經長大,而他與這片山海的約定,才剛剛翻開最璀璨的下一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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